
他叫周寻,是“华芯科技”的创始人,也是这家市值百亿公司的灵魂。
当他的亲二叔联合所有董事,用一份看似天衣无缝的股权转让协议,逼他净身出户时,他只是平静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没人注意到他眼底深处那抹比西伯利亚寒流更冷的寂静。
三天,他给了他们三天的时间去庆祝,去瓜分胜利的果实。
三天后,当公司法务总监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冲进董事长办公室,声音嘶哑地吼出那句话时,盛宴的残骸才刚刚被清理干净。
01
会议室里,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柏油。
长条形红木会议桌,光可鉴人,倒映出二十张或贪婪、或伪善、或犹豫的脸。
主位空着,那是“华芯科技”董事长周建华生前的座位。
而现在,本该属于他儿子周寻的位置,却被一只精巧的纯金派克钢笔占据着。
笔的主人,周寻的亲二叔,周明山,正用一种近乎慈悲的目光注视着他。
“阿寻,”周明山的声音温吞醇厚,像一壶煨了许久的老茶,“你看,这也不是逼你。是为了公司好,为了你父亲一辈子的心血。你还年轻,未来的路还长。这28%的股权,你先‘转让’出来,由董事会代持,等你什么时候真正成熟了,再还给你,分文不少。”
他旁边,公司的元老,被周寻称为“林伯”的林正东,轻轻咳嗽了一声,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,浑浊的眼睛避开了周寻的视线。
“是啊,小周总。资本市场不相信眼泪,更不相信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。我们需要一个更‘稳重’的掌舵人,来应对接下来的国际竞争。”
一唱一和,天衣无缝。
桌面上,那份《股权无偿转让及代持协议》的墨迹已经半干。
白纸黑字,每一条都像淬了毒的钢针,专门往人心最软的地方扎。
周寻没有看他们。
他的目光,越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,落在会议室尽头那面荣誉墙上。
墙上挂着四十八块晶莹剔透的水晶专利证书,那是“华芯科技”的命脉,是公司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,成长为如今市值百亿的科技巨头的基石。
每一项专利的下面,都有两个名字。
周建华,周寻。
父亲去世后,就只剩下周寻一个人的名字。
那些专利,是“伏羲”系列AI芯片的底层架构,是“女娲”神经元模拟算法的核心代码,是足以让西方科技巨头都为之侧目的“山海”光刻胶稳定配方……它们不是冰冷的证书,它们是周寻和他父亲在无数个深夜里,用一串串代码、一次次失败、一杯杯苦咖啡浇灌出的生命。
现在,这些人,他父亲曾经最信任的兄弟、最得力的臂膀,正围坐在这里,要将他从自己亲手搭建的王国里,连根拔起。
理由冠冕堂皇——为了公司。
周寻的嘴角,缓缓向上牵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,那是一种肌肉的轻微痉挛,一种极致平静下的细微波澜。
“二叔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清冽,像山涧里最冷的那股泉水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,“你确定,要我签?”
周明山脸上的慈悲凝固了一瞬,随即化为更浓重的痛心疾首:“阿寻!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我们的苦心!你父亲在天之灵,也不希望看到公司毁在你手里!”
“毁?”周寻轻轻重复着这个字,他拿起那支派克钢笔,在指尖优雅地转了一圈。
笔尖的寒光,像手术刀一样,精准地剖开会议室里虚伪的温情。
“我签。”
两个字,掷地无声。
满座哗然。
所有人都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,准备好了应对周寻的暴怒、质问,甚至是哭泣。
他们设想过无数种撕破脸皮的场面,却唯独没有料到,他会如此平静地妥协。
平静得……让人心慌。
周明山愣住了,就连一直扮演和事佬的林伯,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。
周寻不再多言。
他俯下身,笔尖落在签名处。
没有丝毫犹豫,龙飞凤舞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周寻”。
两个字,锋利如刃。
写完,他将笔帽“咔哒”一声盖好,轻轻放在协议旁边。
然后,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自己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袖口。
“好了。”他环视一圈,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精准的一秒钟,“从现在起,我不再是华芯科技的股东,也不是首席技术官。祝各位……前程似锦。”
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没有回头,没有留恋,仿佛只是参加了一场无关紧要的下午茶。
直到他的手握住门把手,周明山才如梦初醒,一种巨大的、无法言喻的狂喜攫住了他。
他成功了!
他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这家公司!
“阿寻!”他高声喊道,语气里带着胜利者的宽宏,“公司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!随时欢迎你回来……当个顾问!”
一片压抑不住的附和与轻笑声在背后响起。
周寻的脚步顿了顿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不用了。对了,二叔,给你提个醒。”
“什么?”周明山下意识地问。
“这间会议室的中央空调,是‘伏羲B-2’芯片驱动的智能环控系统的一部分。
它的能耗算法有些冗余,我一直没空改。”
周寻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建议你们在三天之内,找到能看懂我代码的人,把它优化一下。不然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思考一个合适的措辞。
“……不然,这栋楼的电费,可能会让你们的第一个季度财报,非常难看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会议室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刚才还洋溢着胜利气息的空气,仿佛被他最后那句话抽干了。
所有人面面相觑,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劣质的石膏面具。
周明山猛地站起来,脸色铁青。
“他什么意思?威胁我们?一个破空调能耗几个钱!”
没人能回答他。
因为所有人心里都升起一个同样的、冰冷的念头:事情,好像……没有那么简单。
02
走出华芯科技大厦的那一刻,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周寻微微眯起眼睛,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他亲手设计并督建的玻璃幕墙建筑。
阳光在楼体上反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芒,像一座巨大的、没有温度的水晶山。
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。
他拿出来看了一眼,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——许婧。
她是周寻一手带出来的研发部核心组长,一个在代码世界里横冲直撞的天才少女,也是整个公司里,除了父亲之外,唯一能跟上他思维跃迁速度的人。
他划开接听,没有说话。
“周哥!他们……他们说的是真的吗?!”电话那头,许婧的声音又急又怒,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董事会的公告下来了!说你自愿放弃所有股权和职位!这怎么可能!那群老东西疯了吗?!”
“是真的。”周寻的声音依旧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为什么?!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!没有你,华芯算个屁!那48项专利,每一项都是你……”
“婧婧。”周寻打断了她,语气温和了一些,“你现在在哪里?”
“我……我在服务器核心机房。他们刚派了行政的人过来,要接管我的权限,我没让。”许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。
“把权限交接给他们。”
“什么?!”许婧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“周哥你疯了?核心机房里是‘女娲’算法的母体服务器!
还有我们正在迭代的‘山海二代’配方数据!
这些东西要是落到周明山那帮蠢货手里……”
“没关系,”周寻看着川流不息的马路,淡淡地说道,“他们拿不走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听我的,把所有权限都移交出去。然后,给自己放个长假。”周寻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从现在开始,不要再登录公司的任何内部系统,不要再碰任何一行与华芯有关的代码。相信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许婧的呼吸声很重,她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。
过了许久,她才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说道:“好……我听你的。但是周哥,你告诉我,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周寻笑了笑,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,带着些许轻松的笑意:“我想看看,一艘看起来固若金汤的巨轮,在失去了它的底层导航系统之后,还能在风暴里航行多久。”
挂断电话,周寻拦下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去市专利局。”
与此同时,华芯科技顶层董事长办公室内,一场小型的庆功宴正在进行。
周明山意气风发地举着高脚杯,昂贵的勃艮第红酒在他杯中晃动出醉人的色泽。
“各位!”他高声道,“从今天起,华芯科技将翻开新的一页!一个更加注重市场、更加注重利润的新篇章!我们尊重周总和他父亲的贡献,但一个时代,终将过去!”
“周董说的是!”一个满脸油光的董事立刻附和,“技术是重要,但不能让技术绑架了公司!我们是企业,不是慈善机构,是要对全体股东的利润负责的!”
林伯端着酒杯,站在角落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
他看着意气风发的周明山,又想起周寻离开时那个落寞又平静的背影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总觉得,那个孩子,不会这么轻易地认输。
“老林,想什么呢?”周明山端着酒杯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别想那么多了。这也是为了大家好。你想想,要是让那小子继续搞下去,把几百亿的利润全投进那个什么‘量子纠缠’的无底洞里,我们大家喝西北风去?”
林伯勉强笑了笑:“希望吧。不过,阿寻最后说的那句话,关于中央空调的……”
“嗨!屁大点事!”周明山不屑地摆了摆手,“一个毛头小子,临走前放的狠话罢了。我就是要让他看看,没了张屠夫,照样不吃带毛猪!没了周寻,我华芯科技的股价照样能涨停!”
他话音刚落,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新上任的行政总监一脸焦急地闯了进来:“周……周董!不好了!”
周明山眉头一皱:“慌慌张张的,成何体统!”
“不是啊周董!”行政总监急得满头大汗,“研发部的许婧,把核心机房的权限交出来了。但是……但是我们的技术人员,根本进不去‘女娲’算法的后台!
所有的开发者端口,全都被一个底层协议锁死了!”
“什么?”周明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我们试了所有我们知道的超级管理员密码,都没用!系统提示……提示需要‘创世者’密钥。
我们……我们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!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。
香槟的泡沫在杯中“滋滋”作响,此刻听起来却格外刺耳。
林伯手里的酒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他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喃喃自语:
“创世者……创世者密钥……那是阿寻和他父亲当年给系统起的名字……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……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汇集到了周明山身上。
周明山感觉自己的血液,在这一瞬间,凉了半截。
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周寻临走前说的,根本不是什么空调电费的问题。
那是一把钥匙。
一把他亲手递出去,却能随时锁死整座宝库的钥匙。
03
夜色如墨。
周明山站在服务器核心机房门口,脸色比身后的服务器指示灯还要难看。
机房内,一排排巨大的黑色机柜静默地矗立着,幽蓝色的指示灯像是怪兽的眼睛,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
这里是华芯科技的心脏,是“女娲”人工智能算法的物理载体。
然而现在,这颗心脏,拒绝为它的新主人跳动。
“怎么样了?!”周明山冲着里面一个戴着眼镜、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吼道。
他是公司技术部的总负责人,王工。
王工擦了擦额头的汗,一脸的颓败:“周董,不行……我们试了所有办法。暴力破解、底层端口扫描、物理旁路……都没用。这套系统的防御逻辑,不是我们这个维度的。它……它就像一个活物,我们每一次尝试攻击,它都会生成一套全新的、更复杂的加密墙。”
“废物!”周明山气得一脚踹在防火门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“养你们这么多年,连个系统都进不去?!”
王工缩了缩脖子,不敢说话。
心里却在腹诽:这套系统是周寻那个变态一手搭建的,别说我们,你把全世界的黑客请来,没有密钥也得干瞪眼。
“那个‘创世者’密钥,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林伯跟在后面,声音沙哑地问。
王工推了推眼镜,小心翼翼地解释道:“林董,这……这更像是一个概念。根据我们从一些零散的早期开发日志里找到的线索,‘创世者’密钥,可能不是一串固定的密码。
它有可能是一个动态口令,甚至……可能是一段特定的脑电波,或者一段只有周总能哼出来的旋律……总之,它是周总个人生物特征与系统底层逻辑的唯一绑定。”
“生物特征绑定?!”周明山感觉自己的血压又一次冲上了天灵盖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周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玩商业游戏。
这个年轻人,用一种近乎偏执的、程序员独有的方式,将自己和这家公司最核心的资产,焊死在了一起。
想把我踢出局?
可以。
但这具被你们抢走的“身体”,它的“灵魂”,姓周。
“联系他!”周明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“打电话给周寻!让他回来!”
旁边的秘书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拨号。
然而,电话里传来的,是那个冰冷而标准的女声:“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。”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始终是关机。
周明山一把夺过手机,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手机四分五裂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“找!派人去找!他家,他常去的咖啡馆,他父亲的墓地!把整个城市给我翻过来,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!”周明山咆哮着。
夜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,吹在周明山滚烫的脸上,却带不走丝毫燥热。
他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,从脚底板,沿着脊椎,一路爬上了后脑。
他赢了吗?
他拿到了公司最高的权力,他可以罢免任何人,签署任何文件。
可他现在,就像一个抢到了F1赛车钥匙,却发现自己连引擎盖都打不开的傻瓜。
那辆价值连城的赛车,现在在他手里,就是一堆废铁。
与此同时,距离华芯大厦三十公里外的一家深夜茶馆里。
周寻正坐在一个靠窗的卡座里,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。
茶馆里放着舒缓的古琴曲,袅袅的茶香和窗外的车水马龙隔绝开来。
他的手机就放在桌上,已经关机。
对面,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,戴着金丝眼镜,气质干练的中年男人。
他是国内顶级的知识产权律师,张承。
“周先生,所有的材料,我们已经核对完毕。”张律师将一份文件推到周寻面前,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叹,“您真是……深谋远虑。这48项核心专利,全部在您个人名下。而且,每一项的申请时间、研发日志、资金来源,您都做了完美无瑕的切割。它们完全符合‘非职务发明’的所有法律定义。”
“非职务发明”,一个在知识产权法里极为关键,却也极难界定的概念。
简单来说,员工在职期间利用公司资源完成的发明,属于“职务发明”,专利权归公司所有。
而员工在业余时间、利用个人资源完成的发明,则属于“非职务发明”,专利权归个人。
周寻从写下第一行核心代码开始,就为今天布好了局。
他所有的核心构思,都完成在家里的阁楼上,用的是他自己掏钱买的服务器。
他 meticulously 记录了每一笔开销,保留了每一份非工作时间的开发日志。
他甚至固执地拒绝使用公司的任何开发软件,坚持用开源工具。
那时候,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他作为创始人之子的无私奉献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在为这艘船,准备一个终极的“安全阀”。
一旦船长们迷失了方向,妄图将船开向深渊,他这个“设计师”,有权收回这艘船的“设计图纸”。
“他们应该已经发现进不去系统了。”周寻提起茶壶,给张律师添上茶,动作不疾不徐。
“是的。”张律师点点头,“根据我们的预案,第一阶段,是技术封锁。让他们意识到,没有您,公司一秒钟都转不下去。这个阶段,大概会持续48到72小时,足够让他们陷入彻底的恐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张律师的镜片后闪过一丝锋芒,“就是第二阶段。当他们焦头烂额,以为这只是一场技术博弈,准备不惜一切代价请您‘出山’的时候……我们就把这个,递给他们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,拿出另一份文件。
封面上,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。
《关于华芯科技名下48项核心技术专利使用授权的终止函》。
04
第二天,华芯科技的股价开盘即墨绿。
一股恐慌情绪在资本市场迅速蔓延。
尽管公司高层连夜发布了措辞模糊的“技术系统常规升级维护”公告,但没有周寻坐镇的华芯,就像一艘失去了压舱石的巨轮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剧烈的摇晃。
周明山一夜没睡,眼球里布满了血丝。
他坐镇总指挥,调动了公司所有能调动的资源。
从外部聘请的顶尖白帽子黑客团队,到从友商那里高薪挖来的系统架构师,所有人围着“女娲”的服务器,束手无策。
“女娲”就像周寻留下的一道无法解答的谜题,一个冰冷的、带着嘲讽意味的艺术品。
它完美无缺地运行着,维持着公司所有基础业务的运转,但就是拒绝向任何人敞开它的内心。
你不能关闭它,因为关闭它等于公司立刻停摆。
你也不能控制它,因为它不承认你这个“主人”。
所有人都被困在一个周寻设定好的囚笼里,动弹不得。
“还没有周寻的消息吗?!”周明山的咆哮声,几乎要把办公室的屋顶掀翻。
“没有……周董,”秘书战战兢兢地回答,“他名下的房产都空着,车也没动。我们查了他的消费记录,最后一次刷卡,是在专利局附近的ATM机上取了五千块现金。之后……就人间蒸发了。”
现金。
在这个人人移动支付的时代,使用现金,本身就是一种反追踪的信号。
周明山颓然地坐回老板椅上。
这张他梦寐以求的椅子,此刻坐上去,却像是布满了尖刺。
他第一次感觉到,自己面对的,根本不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。
那是一个蛰伏了多年的猎手。
他所有的冲动、稚嫩,都只是伪装。
他在董事会上被逼宫时的“委屈”,只是为了让猎物们放松警惕。
而当他亮出獠牙的那一刻,一切早已尘埃落定。
“咚咚咚。”
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,这次敲门声异常沉重。
公司的法务总监,刘毅,推门而入。
他的脸色,比昨天摔碎的酒杯还要苍白。
“周董……”刘毅的声音干涩沙哑,手里捏着一份文件,那张纸因为他用力的指关节而起了皱。
“又怎么了?!天塌下来了吗?!”周明山没好气地吼道。
“比天塌下来……还严重。”刘毅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将手里的文件放在周明山的办公桌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是公司所有核心技术的专利清单。”刘毅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按照您的吩咐,去核查我们公司的知识产权壁垒,以防……以防周寻用技术手段反制我们。然后……我发现了一个问题。”
周明山不耐烦地拿起清单,草草地扫了一眼。
“伏羲”芯片架构、“女娲”神经网络算法、“山海”光刻胶配方……这些熟悉的名字,他都认识。
“有什么问题?这些不都是我们公司的资产吗?”
“问题就在这里!”刘毅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绝望的尖利,“周董,您看专利持有人那一栏!”
周明山皱着眉,将目光移到清单的最后一列——“专利权人”。
然后,他的呼吸,停滞了。
第一行,“伏羲-A1芯片底层指令集”,专利权人:周寻。
第二行,“‘女娲’初代神经网络自主学习算法”,专利权人:周寻。
第三行,“‘山海’1.
0版本光刻胶核心分子式”,专利权人:周寻。
……
他疯了一样往下看。
第四行,第五行,第十行,第三十行……
第四十八行,“华芯智能环控系统综合节能算法”,专利权人:周-寻!
四十八项,无一例外。
专利权人那一栏,工工整整地,全部印着同一个名字。
周寻。
不是“华芯科技”。
周明山感觉眼前一黑,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他手里的清单飘然落地,像一只折翼的蝴蝶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这绝对不可能!他是公司员工,他的发明就是职务发明!专利权怎么可能是他个人的?!”
刘毅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:“我一开始也以为是这样。但……但是,我去专利局调取了所有原始申请档案。周寻……他……他为每一项专利,都准备了完整的、无法辩驳的‘非职务发明’证明材料。”
“从研发时间戳,到资金流水,再到设备使用记录……所有证据都表明,这些决定公司生死的发明,都是他在‘业余时间’、用‘个人资金’、在‘非公司场所’完成的。
他……他只是‘授权’给我们公司使用。”
“授权?”周明山像是被这个词烫到了一样,猛地跳了起来。
“是的,授权。”刘毅的眼神空洞,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,“而且,是……是可撤销的,非排他性的,随时可以终止的……口头授权。”
“口头……授权……”
周明山彻底瘫软在椅子上。
他终于明白,周寻在董事会上签下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时,为什么会那么平静。
那不是放弃。
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、残忍的施舍。
他拿走的,只是周寻不屑一顾的,华芯科技的“壳”。
而这具“壳”的“灵魂”和“骨架”,从始至终,都牢牢地攥在周寻自己的手里。
他们这群人,像一群小丑,费尽心机,演了一出抢夺宝箱的滑稽戏。
等他们欢天喜地地打开宝箱,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。
真正的宝藏,早就被宝箱的主人,随身带走了。
就在这时,周明山的私人助理,一个年轻女孩,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,手里举着一个刚刚收到的快递信封。
“周……周董!楼下前台收到一封指名给您的律师函!”
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心脏,都漏跳了一拍。
周明山颤抖着手,接过信封,撕开。
一张A4纸,从里面滑了出来。
正是张承律师准备的那份——
《关于华芯科技名下48项核心技术专利使用授权的终止函》。
函件的最后,有一行手写的附言,字迹清秀,却力透纸背:
“二叔,三天时间已到。现在,我们可以坐下来,好好谈谈‘华芯科技’的未来了。”
落款:周寻。
05
法务总监刘毅的办公室,此刻成了华芯科技的“战时指挥部”。
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
周明山、林伯,以及几个核心董事,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,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是刚刚参加完一场葬礼——一场为他们自己举行的葬礼。
那封来自周寻的律师函,就摆在桌子中央,像一张死亡判决书。
“现在怎么办?谁能告诉我,现在到底该怎么办?!”周明山再也维持不住董事长的威严,双手插进头发里,像一头困兽。
“还能怎么办?”一个平时以激进著称的董事,此刻声音嘶哑,充满了绝望,“要么,等着周寻起诉我们,公司立刻停产,所有产品线崩溃,股价跌成废纸,我们所有人背着天价债务上天台。要么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“要么”意味着什么。
要么,跪下,求周寻回来。
“我不信!”周明山猛地一拍桌子,眼睛通红,“我们就没有一点办法吗?刘毅!你是法务总监!你告诉我,打官司!我们跟他打官司!我不信法律会偏袒他一个黄毛小子!”
刘毅扶了扶眼镜,镜片下的眼神充满了疲惫和无奈。
“周董,没用的。”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这场官司,从法律层面上讲,我们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。周寻准备得太充分了,充分到……令人发指。他过去五年,就像一个严谨的法律学家,而不是一个程序员。他构建的不是代码,而是一个完美的、无法攻破的法律壁垒。”
“他的每一项专利,都有清晰的、独立于公司的‘出生证明’。
我们手里的,只有一份模糊的、甚至无法被证明存在的‘口头授权’。
一旦对簿公堂,法官只会问我们一个问题:为什么公司长达数年,都没有和核心技术发明人签署一份正式的《专利权转让协议》或者《职务发明确认书》?”
这个问题,像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口。
为什么?
因为信任?
因为他是周建华的儿子?
不。
是因为贪婪和傲慢。
他们享受着周寻带来的技术红利,心安理得地把他当成一个“应该”为公司奉献一切的技术工具。
他们从未想过,这个工具,也是一个独立的“人”,一个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的人。
他们只想到了如何从他手里夺取股权,却从未想过,他最值钱的东西,根本就不在那28%的股权里。
林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。
“是我……是我的错。”他声音沙哑地开口,“当年建华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,让我好好辅佐阿寻。我……我却被猪油蒙了心,听信了你们的话,觉得他太年轻,太理想化……我伤了他的心。”
“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!”周明山烦躁地打断他,“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!他不是说要谈吗?那就跟他谈!他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他想要什么?”刘毅苦笑了一下,“周董,现在不是他想要什么,而是……我们还能给他什么。股权?他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,他根本不在乎。钱?拥有这48项专利的他,想赚钱,比我们任何人都容易。他现在,是把刀架在了我们所有人的脖子上,他想要的,可能……是我们的命。”
这句话,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骤降到冰点。
就在这时,刘毅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他犹豫了一下,按下了接听键,并开启了免提。
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冷静而熟悉的声音。
“刘总监,我是周寻。”
整个办公室的人,身体瞬间绷紧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周……周总。”刘毅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不用紧张。”周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律师函想必各位都收到了。我的条件很简单。”
周明山立刻对刘毅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稳住,探探对方的底。
刘毅定了定神,问道:“您……您请说。”
“第一,”周寻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,清晰而冰冷,“明天上午九点,召开临时股东大会。我要求,以周明山为首,所有参与签署那份《股权转让协议》的董事,集体引咎辞职。”
“什么?!”周明山再也忍不住,从椅子上跳了起来,冲着手机吼道,“周寻你不要欺人太甚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,周寻的声音再次响起,只是这一次,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寒意。
“周明山先生,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。我是在通知你。如果你觉得这个条件无法接受,没关系。我的律师团队,会在明天上午九点零一分,向法院提交侵权诉讼,并向全球所有媒体,公布华芯科技陷入核心专利纠纷的全部细节。”
周明山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。
“第二,”周寻继续说道,“我个人,将出资一元,收购你们辞职后,留下的全部股权。”
“一元?!”另一个董事失声尖叫,“你这是抢劫!”
“不。”周寻淡淡地回答,“我不是在抢。我是在给你们一个保留体面的机会。否则,等华芯的股价归零,你们手里的股权,连一元钱都不值。到时候,你们面对的,将是银行和债权人的无尽追讨。”
死寂。
针落可闻的死寂。
所有人都听懂了周寻的言外之意。
这是最后的通牒。
要么,拿着一元钱,滚蛋,至少还能保全名声和身家性命。
要么,就等着公司破产,大家一起死。
“第三个条件呢?”刘毅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在发麻。
电话那头,周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却像一把淬冰的匕首,插进每个人的心脏。
“第三个条件,明天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说完,他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
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响,像一曲为华芯科技旧时代敲响的丧钟。
周明山瘫坐在地,双目无神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疯了……他疯了……他要毁了公司……他要毁了所有人……”
林伯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又看了看周围面如死灰的同僚,心中一片悲凉。
周寻疯了吗?
不。
他只是用最冷静,也是最残酷的方式,拿回属于他的一切。
并且,还要连本带利。
06
第二天上午九点,华芯科技的巨型会议室内座无虚席。
气氛却与几天前那场“逼宫”大戏截然不同。
空气里没有了胜利者的傲慢和算计,只剩下一种末日来临前的死寂。
周明山坐在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上,一夜之间,他仿佛老了二十岁,头发花白,眼神浑浊,曾经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。
林伯和其他董事也都像被抽走了精气神,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
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。
周寻走了进来。
他还是穿着那身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,干净、挺拔,像一株雪后的青松。
他的身后,跟着许婧和张承律师。
他没有走向主位,而是径直走到了投影幕布前,将一个U盘插入了电脑。
“各位,”他环视全场,目光平静如水,“长话短说。今天召集大家,只为三件事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“第一件事,宣布一份人事任免。”
他按动遥控器,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份红头文件。
“经‘华芯科技’唯一核心技术专利持有人提议,即日起,免去周明山、林正东……”他一口气念了十二个名字,每一个名字,都让被念到的人身体一颤,“……等十二人在公司内的一切职务。同时,我将以个人名义,象征性支付一元人民币,收购他们手中持有的全部华芯科技股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周明山身上:“周先生,林先生,各位,有异议吗?”
周明山嘴唇蠕动,想要说些什么,却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、绝望的叹息。
他拿起笔,在一份辞职报告上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其他人,如同被牵线的木偶,一个个,麻木地,完成了同样的动作。
一个时代,以一种最屈辱的方式,落幕了。
“很好。”周寻点了点头,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。
他继续按动遥控器。
幕布上,画面一转,出现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芯片架构图。
那正是“伏羲”系列的最新一代——“伏羲-C”。
“第二件事,向各位通报一项技术进展。”周寻的声音里,终于带上了一丝作为技术人员的兴奋和自豪,“这是我利用这段‘假期’完成的,‘伏羲-C’架构的最终设计。
相比上一代,它的综合算力提升了300%,能耗却降低了60%。
它将是华芯未来十年,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。”
台下,那些幸免于难的中层干部和技术骨干们,眼中瞬间爆发出炙热的光芒。
他们是懂技术的。
他们知道这张图纸意味着什么。
那不是一张图,那是一座金山,一个足以改变世界科技格局的帝国雏形。
周明山和林伯等人,则面如死灰。
他们终于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。
他们为了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,放弃了一座喷薄欲出的火山。
周寻不是在毁灭公司,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,为公司进行一场刮骨疗毒般的新生。
而他们,就是那些被刮掉的、腐烂的血肉。
“现在,是第三件事。”
周寻的表情重新归于平静,他关掉了投影,转过身,面对着所有人。
这一刻,他终于站到了原本就该属于他的舞台中央。
“我将重新定义,华芯科技的未来。”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待着他的“新王诏书”。
他们以为,他会宣布自己就任董事长,会宣布一个宏伟的扩张计划。
然而,周寻接下来说出的话,却让在场的所有人,包括他身后的张承律师和许婧,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。
“从今天起,华-芯-科-技,”他一字一顿,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将进行分拆。”
“什么?!”许婧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。
周寻没有理会她的惊愕,继续说道:“原有的公司主体,将更名为‘华芯资本’,保留其上市公司的壳。
它将转型为一家纯粹的科技投资公司。
它的管理者,将由专业的基金经理人团队担任。
它的任务,不再是搞研发,而是用资本,去发现和扶持更多像当年华芯一样,有梦想、有技术的初创团队。”
“至于……”周寻的目光扫过那面挂着四十八块专利证书的荣誉墙,“这48项核心专利,以及在此基础上衍生的所有未来技术,将全部注入我个人全资成立的一家新公司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等待着这个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。
然后,他投下了更具毁灭性的一枚。
“这家新公司,将不会上市,不接受任何外部投资,不以短期盈利为目标。”
“它的名字,叫作‘燧人’。”
“它的唯一使命,就是我父亲创立这家公司时的初衷——”周寻的声音,在巨大的会议室里回响,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宣誓感,“为中华,点燃科技的火种。”
“‘华芯’已死,‘燧人’当立。”
07
整个会议室,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绝对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周寻描绘的蓝图震得魂飞魄散。
分拆公司?
放弃上市公司的巨大平台和融资渠道?
成立一个不以上市、不以盈利为目的的“理想国”?
这已经不是商业决策了,这是商业自杀!
“周哥!你疯了?!”许婧第一个冲了上来,抓住他的胳膊,满脸的不可置信,“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公司拿回来!你现在要把它拆掉?那我们之前做的这一切,算什么?”
“是啊,周总!”研发部的王工也急了,“‘燧人’……不上市,不融资,我们拿什么跟国际巨头竞争?
搞研发,烧的都是钱啊!
我们会被活活耗死的!”
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那些刚刚还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技术骨干,此刻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。
就连周明山,也从绝望中抬起头,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侄子。
在他看来,周寻这番操作,比他自己当初抢班夺权还要愚蠢一百倍。
面对所有人的质疑,周寻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许婧,问道:“婧婧,我问你,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做‘伏羲’芯片?”
许婧一愣,下意识地回答:“因为……因为当时国内没有能用的高端AI芯片,全都被国外卡着脖子……”
“那我们为什么要做‘女娲’算法?”
“因为我们需要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、不受任何后门和指令集限制的AI大脑……”
“那我们又为什么要做‘山海’光刻胶?”
“因为那是芯片制造最核心的材料,没有它,再好的设计也是空中楼阁……”
许婧说着说着,声音渐渐小了下去。
她好像……明白了什么。
周寻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没错。我们做这一切的初衷,从来都不是为了股价,不是为了财报,更不是为了让我们自己变成所谓的‘人上人’。”
“我们的初衷,是‘解决问题’。
是解决那些‘卡脖子’的,真正核心的技术难题。”
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充满了力量感。
“但是,当华芯变成一家市值百亿的上市公司之后,发生了什么?我们每天要面对的,是投资人的质问,是分析师的评级,是股价的波动。我们每一次想投入巨资,去攻克一项十年后才可能看到成果的技术时,都会有人跳出来说,这会影响公司本季度的利润,这会让股民们不高兴。”
他的目光,像刀子一样,刮过周明山和林伯的脸。
“为了所谓的‘市值管理’,我们放弃了量子计算项目;为了所谓的‘风险控制’,我们搁置了脑机接口的预研。
公司越来越大,钱越来越多,但我们……却离最初的梦想,越来越远。”
“华芯这艘船,已经被资本的藤壶,腐蚀得千疮百孔。它已经无法承载我们去往星辰大海的梦想了。”
“所以,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我选择,换一艘船。”
“一艘更小、更快、更纯粹的船。一艘只为理想和技术而生的船。”
“至于钱……”周寻笑了,那笑容里,带着强大的自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,“谁告诉你们,‘燧人’会缺钱?”
他转身,对身后的张承律师点了点头。
张承律师走上前,打开自己的公文包,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。
“我来为各位解释一下周先生的商业构想。”张律师的声音沉稳而专业,“‘华芯资本’,也就是原上市公司主体,在转型为投资公司后,它的首个,也是最重要的投资标的,就是‘燧人’公司。”
“根据协议,‘华芯资本’将以一份‘未来十年内,公司50%净利润’的代价,换取‘燧人’公司所有技术成果的‘优先商业转化权’。”
“简单来说,‘燧人’负责心无旁骛地搞研发,做出全世界最顶尖的技术。
而‘华芯资本’,则负责将这些技术包装成产品,推向市场,去赚钱。”
“‘燧人’是发动机,‘华芯资本’是车轮。
一个负责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,一个负责在市场上跑马圈地。
两者分工明确,互不干扰。”
“而‘华芯资本’在市场上赚到的钱,一半,会作为利润,体现在股价上,回馈给包括我们在座各位在内的所有股东。
另一半,则会源源不断地,输送回‘燧人’,作为下一代技术的研发经费。”
“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。”张律师总结道,“一个能让理想主义的火种,在现实主义的商业世界里,熊熊燃烧的永动机模型。”
整个会议室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被这个天才般的构想,震得瞠目结舌。
他们终于明白了。
周寻不是要毁灭华芯,他是在重塑华芯。
他用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精准地将公司的“理想”和“现实”剥离开来。
让搞技术的人,不用再为KPI和股价分心。
让搞市场的人,手里永远握着全世界最锋利的武器。
他没有杀死那条被资本藤壶缠绕的巨龙。
他只是……为这条巨龙,换上了一颗全新的、无比强大的、永远为理想而跳动的心脏。
周明山彻底瘫倒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。
他知道,自己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,体无完肤。
他输掉的,不仅仅是一家公司。
他输掉的,是一个时代。
08
消息以光速传开。
华芯科技的股价,在经历了断崖式的暴跌后,迎来了戏剧性的V形反转。
当周寻那套“一体两翼、闭环输血”的商业模式通过公告披露后,整个资本市场都为之沸腾了。
“天才!这才是真正的商业天才!”一位资深的证券分析师在电视上激动地评论道,“他不是在分拆公司,他是在孵化一个能够无限产生‘金蛋’的母鸡!
‘燧人’公司的存在,保证了‘华芯资本’未来十年,甚至二十年的技术垄断地位!
这比任何一份漂亮的财报都更能给投资者信心!”
“买入!不惜一切代价买入!”各大投资机构的指令惊人地一致。
华芯科技的股价,在短短三天内,连续拉出三个涨停板,市值不降反升,一举突破了一千五百亿的大关。
而那些在一元钱的“羞辱价”下,被迫交出股权的旧董事们,此刻正躲在各自的豪宅里,看着屏幕上那根刺眼的红色K线,心如刀割。
他们曾经拥有的财富,在短短几天内,翻了一倍。
而这一切,都与他们无关了。
林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三天三夜。
他没有看盘,也没有联系任何人。
他只是反复地看着一张老照片。
照片上,是他和周建华,还有年幼的周寻,三个人站在华芯初创时那个狭小的办公室前,笑得无比灿烂。
照片的背后,是周建华龙飞凤舞的字迹:为中华,点燃科技的火种。
林伯老泪纵横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当初的“背叛”,错得有多离谱。
他以为周寻是个不懂变通的理想主义者,却没想到,这个年轻人,才是最懂如何让理想照进现实的顶级操盘手。
他用最理想主义的方式,达成了最现实主义的商业胜利。
另一边,“燧人”公司,以一种惊人的速度,完成了组建。
地点,不在市中心任何一座甲级写字楼,而在城市远郊的一片山清水秀的科技园区。
那里没有华丽的玻璃幕墙,只有一栋栋朴实无华的研发楼和实验室。
周寻没有办公室,他的工位,就在研发大厅的正中央,和所有的工程师们在一起。
许婧,被他任命为“燧人”公司的首席运营官,负责除了技术研发之外的一切杂事。
她忙得脚不沾地,却乐在其中。
“疯子!我们这群人,简直就是跟着一个疯子在干一件疯狂的事!”她一边签署着采购顶级服务器的合同,一边对周寻抱怨,脸上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兴奋。
周寻笑了笑,指了指墙上刚刚挂好的公司标语。
那是一句很简单的话:
“只问是非,不计得失。”
这是他父亲的座右铭。
在华芯的时代,这句话被束之高阁,蒙上了厚厚的灰尘。
在“燧人”的时代,它将成为这家公司唯一的行为准则。
这一天,周寻正在实验室里调试“伏羲-C”芯片的测试平台,许婧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。
“周哥,你看这个。”
平板上,是一则国际新闻。
新闻标题触目惊心:《美商务部宣布,将对包括“华芯资本”在内的多家中国科技企业,实施最终技术禁令,所有采用美系技术的EDA软件、高端光刻机及相关零部件,将全面断供。》
禁令,来了。
这是悬在中国所有高科技企业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是西方对中国科技力量崛起的终极绞杀。
实验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所有工程师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,目光汇集到周寻身上。
他们很清楚,这项禁令意味着什么。
没有EDA软件,他们就无法设计更复杂的芯片。
没有高端光刻机,他们设计出的顶级芯片,就永远只能停留在图纸上,无法变成现实。
“燧人”这艘刚刚启航的理想之舟,还没来得及扬帆,就要被滔天巨浪,拍碎在沙滩上。
所有人的心,都沉到了谷底。
然而,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周寻看完新闻,脸上非但没有一丝慌乱,反而露出了一抹饶有兴致的微笑。
他抬起头,看着众人,缓缓开口:
“各位,我想,我们‘燧人’的第一个项目,已经找到了。”
许婧一愣:“是什么?”
周寻的目光,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,锋利而明亮。
“他们不给我们‘笔’和‘纸’,那我们就自己,造出更好的‘笔’和‘纸’。”
“‘燧人’一号项目,正式启动。”
“代号——‘仓颉’。”
仓颉,传说中,中国汉字的创造者。
周寻用这个名字,向全世界宣告了他的野心。
他要做的,不仅仅是芯片。
他要做的,是创造属于中国人自己的,从设计软件到制造设备,一整套完整的,独立自主的芯片“文明”。
09
“仓颉计划”的启动,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千层浪。
外界的反应,两极分化。
悲观者认为,这是螳臂当车,不自量力。
EDA软件和光刻机,是西方集结了全球顶尖智慧,耗费数十年、数万亿资金才建立起来的工业皇冠。
一个刚刚成立的“燧人”,就算有周寻这个天才,又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撼动这座大山?
“这是科技领域的‘义和团’行为,充满了不切实际的狂热。”
一篇来自西方媒体的评论文章,刻薄地写道。
而支持者,则将此视为一场悲壮而伟大的“科技长征”。
“华芯资本”的股价应声大跌,投资者们用脚投票,表达了他们对这场豪赌的极度不信任。
刚刚稳定的局面,似乎又一次风雨飘摇。
然而,这一切的喧嚣,都无法传进“燧人”公司那片宁静的园区。
周寻用一道无形的墙,将所有杂音都隔绝在外。
“从今天起,所有人,断开外网,上交手机。”他在动员大会上,发布了第一条指令,“在‘仓颉’完成之前,我们与世隔绝。”
这是一条近乎不近人情的命令。
但没有一个人反对。
因为他们都从周寻的眼睛里,看到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“我们没有退路。”周寻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回响,“我们的身后,是所有被‘卡脖子’的中国科技企业,是十四亿人对未来的期盼。
这一仗,我们必须赢,也一定能赢。”
一场史无前例的科研攻坚战,就此拉开序幕。
整个“燧人”园区,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。
灯火通明的实验室,取代了太阳,成为这里唯一的光源。
无数张年轻的脸庞,在屏幕前闪烁着执着的光芒。
草稿纸堆积如山,咖啡的消耗量以吨计算。
争吵、辩论、失败、重来……成为每天都在上演的戏码。
周寻,是这台机器最核心的引擎。
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超人,同时跟进着EDA软件的架构设计、光刻机光源系统的算法模拟,以及关键材料的化学合成等十几个子项目。
他的大脑,仿佛一台量子计算机,能够并行处理所有看似不相关的难题,并从中找到那个最优的解。
许婧成了整个团队的大管家。
她不仅要协调上千名科研人员的衣食住行,还要顶住来自“华芯资本”董事会的巨大压力。
“周寻!你必须给我一个时间表!”电话里,新上任的“华芯资本”CEO,一位华尔街来的精英,语气焦急,“市场快要崩溃了!我们的股价已经腰斩!你必须给出一个能安抚投资者的消息!”
“没有时间表。”许婧的回答简单而强硬,“告诉他们,要么相信我们,要么,现在就抛掉手里的股票。”
说完,她就挂了电话。
她知道,她必须为周寻和他的团队,挡住所有的子弹。
时间,在与世隔绝的园区里,失去了意义。
一个月,两个月,半年……
无数次的失败,让许多年轻的工程师陷入了绝望。
“不行……根本不行……我们的材料纯度,始终达不到要求。”
“这个算法模型有根本性的缺陷!我们走了半年,发现走的是一条死路!”
“放弃吧……这根本不是我们能完成的任务……”
崩溃的情绪,像瘟疫一样,在团队里蔓延。
在一个深夜,一个负责激光光源项目的核心研究员,因为连续一周的失败,情绪失控,在实验室里砸掉了所有的设备,嚎啕大哭。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那哭声,代表了他们所有人的心声。
就在团队即将分崩离析的边缘,周寻,将所有人召集到了礼堂。
他没有说任何一句鼓舞士气的话。
他只是打开投影,播放了一段视频。
视频里,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戴着厚厚的老花镜,正在一块简陋的黑板上,推演着复杂的公式。
那是中国两弹元勋,邓稼先。
视频的背景音,是邓稼先写给妻子信里的一段话:“……我从事的事业,是伟大的,是光荣的。为了它,我愿意奉献我的一切……”
视频播完,全场寂静。
周寻走上台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。
“我们的前辈,在比我们艰难一百倍的条件下,用算盘,为这个国家,打出了‘核保护伞’。”
“今天,我们有全世界最聪明的头脑,有花不完的经费,有比他们好一百倍的设备。”
“我们,只是要为这个国家的科技,打出一把‘芯片保护伞’而已。”
“如果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,”他的声音,铿锵有力,掷地有声,“我们,有什么资格,自称是他们的后人?”
“我们,有什么脸面,去面对我们的子孙后代?”
没有人说话。
但所有人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了火焰。
那是一种被称之为“使命感”的东西。
第二天,那个砸坏了设备的年轻研究员,第一个回到了实验室,开始默默地收拾残局。
很快,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。
园区里,再次恢复了那种紧张而有序的节奏。
只是这一次,所有人的眼神里,都多了一份宁静和坚毅。
他们不再是为了一个项目而战。
他们,是在为一场战争而战。
10
一年后。
“燧人”园区,一号实验室。
这里,被改造成了最高级别的无尘车间。
一台外形奇特、充满了工业美感的机器,静静地矗立在中央。
它就是“仓颉计划”的最终成果——集成了“燧人”自研EDA软件系统和全新架构的深紫外光刻机原型机。
周寻、许婧,以及所有“仓颉计划”的核心成员,都穿着厚重的无尘服,围在机器周围。
每个人的脸上,都写满了紧张和期待。
今天,是“仓颉一号”的首次晶圆光刻测试。
成败,在此一举。
“所有系统自检完毕。”
“激光光源功率稳定。”
“掩膜版校准完成。”
……
一道道指令,在安静的车间里响起。
周寻站在主控台前,目光紧紧地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。
他的手指,悬在那个红色的“启动”按钮上,稳如磐石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按了下去。
机器内部,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声。
一束肉眼不可见的深紫外光,穿过复杂的透镜组,精准地投射到一片直径12英寸的硅晶圆上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一分钟,两分钟……
漫长的十分钟过去。
主控屏幕上,弹出一个绿色的对话框:
“轰!”
整个实验室,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!
无数人拥抱在一起,喜极而泣。
他们撕掉口罩,任凭泪水和汗水交织在脸上。
一年多的与世隔绝,一年多的宵衣旰食,在这一刻,都化作了最甜美的果实。
许婧冲过来,紧紧地抱住周寻,哭得像个孩子。
周寻轻轻拍着她的背,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中国芯片产业的命运,将彻底改写。
他们,造出了自己的“笔”和“纸”。
三天后,一场震惊全球的新闻发布会,在华芯科技的大礼堂举行。
周寻,时隔一年多,再次站到了聚光灯下。
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,只是平静地宣布:
“‘燧人’公司,成功研发出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EDA工业软件,及首台国产商用级深紫外光刻机——‘仓颉一号’。”
“即日起,‘燧人’将向所有被列入实体清单的中国科技企业,开放‘仓颉’平台的全套技术授权。
分文不取。”
消息一出,全球哗然。
华尔街的分析师们眼镜碎了一地。
他们无法理解,这种“屠龙之后,将宝刀赠予天下”的行为,到底有何商业逻辑可言。
而那些曾经对周寻冷嘲热讽的西方媒体,则集体失声。
发布会的最后,一个记者高声提问:
“周总!‘华芯资本’的股东利益又将如何保证?”
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。
周寻笑了。
他拿起话筒,说出了发布会的最后一句话。
那句话,被后来的商业史学家,称为“周寻宣言”。
“我的国家,正在面临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我只是一个恰好会造几杆枪的士兵而已。”
“士兵在战场上,考虑的,不应该是如何用手里的枪去赚钱。”
“而应该是,如何用它,去赢得这场战争。”
“至于胜利之后,如何分享战利品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穿过镜头,仿佛在看一个更遥远的未来。
“……那将是属于我们整个民族的荣光。到那时,我们每一个人,都将是胜利者。”
说完,他放下话筒,在全场雷鸣般的掌声中,转身离去。
背影一如当初离开那间会议室时,平静,而坚定。
只是这一次,他不再是一个被放逐的孤勇者。
他的身后,跟随着一个崭新的时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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